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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徐文长兼及艺术批评现象的批评(李志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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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2012-11-07 15:54:07 访问量:2109 打印 收藏 ]

  读完疏影横斜先生搜集的关于徐文长的有关介绍和书法资料,感觉受益匪浅。以前我对于徐文长的了解,多数停留在对于他书画的观赏和简单的文字介绍上,虽然有些时候窥一斑也可以概述出豹子皮的大致特征,但实话实说,管窥蠡测,毕竟只是不完全归纳,没有完全归纳那么科学准确。但是,天下事真正能够做完全归纳的至今怕也没有几个物类-我们人类宏观上对宇宙了解的甚少,微观上对自己知道的也很是不够。于是,就只能认识到哪里说到哪里,大话与定论一般还是慎重些的好。
  我对于徐文长的初识,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在一本杂志的封三上见到他老人家的青藤书屋图,题款是“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泼墨写意,画境淡远,很是喜欢。于是便把这片纸专门剪裁下来,再褙上一层厚厚的洗像纸,夹到书里。与其说是做书签,不如说是为了随时都能看到它的方便。而后由于一直没有再在这些个领域涉足,二十多年间对于徐文长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此了。
  二十多年,我对于书法的喜好一直没有间断。习练与阅读的领域日渐宽泛,对于徐文长的字也时常见到,当时的感觉是,徐文长的字狂放不羁,并没有多往深处想。中国书法向来有以文人书法、画家书法、政治家书法为那些文人、画家抑或政治家写得不太入眼的字进行开脱的先例,以为他们毕竟不是专业书家,即便字写得稍逊风骚,也可以理解,可以融通。直到在一期《中国书法》杂志的封二上看到徐文长被列入中国上个千年十大书家之一,才真的惊讶起来。
  从后来搜集到的包括沁园春网站上疏影横斜先生贴上的资料看,徐文长无疑是个才华横溢,性格乖张,狂傲孤介而又十分不幸的士子。本来已经是庶出,生母又不能见容于嫡母,虽少有才气,然在家不能倚重于父兄,出门又不能进身于仕宦,成年以后也只能入赘于妻家,够倒霉的了。即使40岁左右见用于兵部右侍郎胡宗宪,也的确有了立马昆仑、掣鲸北海的机会,然而天妒英才,好景不长,随着奸相严嵩去职,徐阶出任首辅,顺藤摸瓜,居然把胡宗宪给逮捕入京。嘉靖四十四年,胡宗宪再次锒铛入狱,并死于狱中,胡氏幕府多受牵连。本来徐文长就代胡宗宪写过吹捧严嵩的文章,此时更如惊弓之鸟,思前想后,万念俱灰,旋即以锥锥耳,希望以死了却尘间烦恼。不过,此次自杀没有成功。此后每有舛运,他便自残,以至自杀达九次之多。而且有一次他怀疑继妻不专,居然将妻子杀死,自虐他虐到了发狂的程度。入狱出狱一直到他七十三岁溘然辞世,可以说一生命途多舛,是一个不幸的人生。
  徐文长的不幸,首先是大才不能见容于世的不幸。中国古代的文人,很少有不恃才傲物的,徐文长也不例外。徐文长的画、诗乃至于文独具个性。特别是他的画,开大写意中国画的先河,对后世的扬州八怪、大涤子、吴昌硕、齐白石影响甚大。郑板桥常用一方“青藤门下走狗”的印章,齐白石也说“恨不生三百年前”,为青藤“磨墨理纸”。他的诗也确实很好,以至于后来公安派主将袁中郎在朋友陶望龄家中看到他的诗文稿,拍案叫绝,惊问是今人还是古人。这样的大才却生而不幸,也不能见用于朝廷,无论如何不能说是个好的社会环境。
  徐文长的不幸,也是中国社会发展不幸的缩影。在与徐文长大致同时,欧洲正在演化着一场意义与成就远大于自身的文艺复兴运动-实际上是人性与神权的抗争。也许同种物类心脉相通,中国尽管早期的资本主义没有真正形成,但明朝中期在文化界形成的思想启蒙运动也在涌动,文学领域的公安派、性灵派自不必说,理学领域顾宪成等也在兴办书院,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指陈时弊,锐意图新。在东林书院,“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在画界更是如此,徐文长早已冲破旧规,用笔放纵,水墨淋漓,气格刚健而风韵妩媚,具有诗一般的抒情性和韵律感,不仅取得了很高的艺术成就,也在画坛撕开了一个口子,记沉闷已久的画坛“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然而,中国封建的桎梏并没有因为这些人呐喊而稍加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朝廷特务组织的残酷迫害,中国思想启蒙的航船就这样搁浅了。
  当然,在说到诸多外部条件的同时,不能不提及,徐文长的不幸,也一定有他个人的性格的因素在内。文人的细腻与敏感在社会的重压之下,使他发展到孤傲与偏执,即使得志在胡宗宪幕府他就已经放浪形骸,性情乖张,屡次失败之后更是无所谓了。特别是在他杀妻坐牢出狱之后,二十年他几乎都是在时而清醒时而反常的情况下度过的。用他自己的话说:“畸谱屡称祟兆纷纭,盖精神颠倒至老未已也。”虽有时十分清醒,但的确常常精神错乱。 对生命的尊重本身应该是他所倡导的那种思潮最终的宗旨-其实就连圣经也要把自杀者下地狱的-然而徐文长不仅不尊重别人的生命,对自己的生命也缺乏足够的责任心,精神世界中萌发的人文精神与他不自觉下意识的行为形成强烈反差,不仅发疯杀死了自己的妻子,而且稍不如意便向自己开刀,自虐,自残,甚至自杀。人们知道,什么样的社会形态都不会诸事遂心,如此脆弱的性格,即便放在任何社会形态中,都不难想象最终的悲剧结局。
  说到这里,便该论及徐文长的书法了。
  说到书法,自然要说书法的审美价值。徐文长书法作品的文物价值非常重要这是不争的事实,我们从徐文长的书法作品中能够看到他受到压抑的人性在笔底的表现,从而感受到一个大艺术家当时的不平,进而推测那个时代是如何反动,推测徐文长作为一个大艺术家思想变化的轨迹与各个发展阶段的变化特征,可以说这些东西从他的画中可以看出一些-主要也在题款中-从他的诗中可以读到许多,真正表现得淋漓尽致的,则是在他的书法作品中。当然,这些价值只能说是他书法作品的文物价值。凭心而论,书法作品的文物价值不能代替它的审美价值。若论及徐文长书法的审美价值,我实在不敢与当前的一些观点苟同。从徐文长之后,真正赞扬他书法成就的人并不多,袁中郎盛赞其诗,郑板桥、齐白石盛赞的实际上是他的画,尽管后来也有人强硬地把徐文长往苏、黄、米甚至二王上靠,但说实在的,把手头能见到的徐文长的东西翻遍,不要说找不到上述大家的神,就连形都很难找到几笔。行楷之无足称,一些人便开始称其狂草,说狂草“笔墨咨肆,满纸狼藉,不计工拙,所有才情、悲愤、苦闷都郁结在扭来扭去的笔画中了”。其实,如果用这样的标准来衡量中国书法狂草的成就,以为只要是能够“见性见情,真挚感人”就能够“允为神品”,那么你走进民间,中国的狂草艺术作品可就举不胜举了,痛苦者可以为之,发狂者可以为之,兴酣者可以为之,酒醉者也可以为之,甚至儿童撒野也可以为之,只要会写中国字,只要记住基本的草法-那没有多少难度-就可以做草书大家!
  后世称赞徐文长书法成就的实在不多,倒是后世人从徐文长自己嘴里却看到不少他盛赞自己书法成就的。他曾经说“吾书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他应该非常清楚他的画最受欢迎,他的诗也很受推崇,但是他的字却没有几个人赞赏,所以才这样评价。就好像一个人卖东西,他把人们都能分明的价值最低的货标到理想的价位,剩下的你只能往上抬价了。明眼人一看,便知道这是花招儿。而且,徐文长为了让世人赞同他的上述观点,还抛出了一套更玄的理论:“高书不入俗眼,入俗眼者非高书,然此言亦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按照徐文长的理论,雅俗共赏如《兰亭序》《黄州寒食诗》《蜀素》《苕溪》之类,怕都得打入“非高书”之列了。上天赋予人的才华应该是有限的,一个人在某一个方面能取得一定的成就已经不易了,怎能路路都通,盘盘皆糊?可是偏偏中国古代文人就有个毛病,总是要让自己“诗书画”三绝,甚至“诗书画印”四绝,“琴棋书画”都通。其实,才力能达到的人已是少数,更何况由于现实社会、生活万象羁绊,能投入到诸多领域都有相当精力的人就更是微乎其微。在这样的情况下,要求得诸多方面成就的名声,就要靠点拿不到桌面的本事了。在我们当今的社会之中,不也照样有些想当“大书家”的人,自己知道才华不及古人,功夫也不及古人,干脆就来个不跟古人比。正道走不通就走偏道,偏道走不通就走邪道,甚至你用右手我用左手,你用手我还可以用脚、用嘴、用胳臂,使的都是怪招儿-怎么样?咱练的就是“专补火车外胎”的功夫,你成吗?更有甚者,他还有成套的理论。有的是自己弄出来的,有的竟然是花钱请别给捣鼓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这样的手法出自艺林下三烂的手里我们并不会感到惊讶,但这是徐文长,是我们景仰有加的艺术大师,实在不好理解。甚至感到这位大师有点像《皇帝的新装》中的做法-只有不忠于皇帝的人才看不到皇帝的新衣服。老天爷!谁还敢说看不到啊。如果把这句话套用过来,那就是,徐文长先生说了,只有俗眼才看不懂我的书法,只有俗人才听不懂我给他的解释。天哪,以徐文长那样的蜚飞艺林的卓越形象,谁还敢说他的字不好呢?!
  然而,即便可以这样推理,我们也不愿意埋汰这位先贤的形象,毕竟他的中国画史上的贡献是无可替代的,我们只愿意把实际情况想像成如下的画面:徐文长先生在满腹牢骚满腔悲愤在无以复加时候抓起了笔杆儿,不管内容(他抄的杜诗秋兴八首就到处都是错别字),也不管字法只画得一片狼藉。画完之后,郁结于胸的怨气消解了不少。然后,他从眼睛的余光中撇出一丝冷笑,又打心眼儿里迸出这么几句话:管他娘的,弄到哪儿算哪儿,就这样了-这应该符合他的个性!
  中国的艺术批评为尊者讳流毒甚广,所以,也真的难为后世的许多批评家了。他们谈及徐文长的书法,说它好吧实在是一般(作为一个画家书法或者说一个有点神经质的艺术家的书法还是有它一席之地的),说它不好吧老先生已经那样说了。唉,人云亦云吧。这年头,谁的影响大听谁的吧!
  虽然这样说,但徐文长书法的历史作用也仍然是要考虑的,虽然他没有把握好这个度,但受他思想与精神的影响,明清时期的确产生出了一大批卓有成就的大书家,张瑞图、黄道周、王铎、傅山各自异彩纷呈,将性灵与法度结合起来,将传统经典与自己的艺术个性结合起来,成就了一代真正意义上的书法艺术大师。
  现在我们再跳出徐文长来看书法艺术的价值,便会清楚许多了。
  书法艺术对于艺术家本身来说,是有抒泻情绪的价值,但这毕竟只是其价值的一种,甚至是所占份额不大的一种;书法艺术对于艺术欣赏者来说,更多的价值应该是它的审美价值和它内容的劝谕、激励、鼓舞、励志、陶冶性灵、养性怡情等诸多方面的价值。一度有人想将中国书法的内容抛却,把它作为一种纯线条的艺术,结果没有多久就走不通了-就连日、韩书法多数也还是以中国传统文化精萃为内容的,我们到底要干什么?而对于后代的研究者来说,特别是以书法家为研究对象的研究者来说,书法的文物价值当然也不可忽视。
  作为当今社会的书法艺术家,将书法艺术引向什么样的方向,并不是无所谓的事情。书家艺术追求理应是在求真求善求美上下功夫,特别是在造福社会、扮美人间上下功夫。因此,在书法艺术家追求之中,“善”与“美”是两个十分重要的标尺。如果说“真”,也绝不是单指你进行书法创作过程中的“真情绪”,更重要的是放掉浮名私利的真性情,是书法艺术煅造过程中的真功夫,是书法艺术理论方面的真诚引导。书法艺术家的创新与书法正道并不矛盾。只有正确的引导才能迎来真正意义上书坛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而不是朝着某些权威“书法家”的个人喜好,弄成千人一面,或者千面一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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